Thursday, September 13, 2007

聯合國口譯員 玻璃廂內的思考魚

有趣~

每年9月起,總部位於紐約的聯合國 (United Nations) 進入年度大戲,來自全球一百多國的領袖與政府官員齊聚聯合國,參與每年一度的各項會議,商討全球局勢、國際貿易、各國間的戰爭問題、環保、軍事武器、人權、制定法律條文。而讓這些說不同語言的政治領袖與官員間可以溝通無障礙,彼此了解且互相辯論談判,並達成協議與解決之道,幕後最大的功臣之一,是一群坐在小小玻璃廂 (booth) 內的無名英雄,那就是聯合國的一百多名口譯員,他們分別以英、法、俄、西語、中文以及阿拉伯語,60年來為各會員國搭起溝通的橋樑。
高級會議後的傳聲筒

過去60年來,有聯合國的地方,都少不了口譯員。聯合國舉辦過無數場重要的國際會議,解決了國際間的爭端、制定國際條文,甚至對某些國家進行制裁等,若無這些藏鏡人,聯合國的各項會議便無從進行。然而會議結束,合約簽署,諸多問題達成和解,各國官員握手談笑,成為媒體鎂光燈的焦點,口譯員又成了被遺忘的一群,少有媒體會為他們的貢獻喝采。

不過從聯合國60年來議題的轉變,口譯員見證了世界局勢的變化。聯合國口譯部(Interpretation Services U.N. New York)中文組高級口譯員陶見章說,「口譯員的工作是很微妙的,你既是觀察者,也是參與者,只是參與扮演的角色不同。你參與了談判,但又不是在談判,因為沒有實權。沒有人會注意到你,但是又少不了你,因為沒有口譯員,談判也無法進行。口譯員沒有權威,卻能傳遞出語言的力量。」

在聯合國大會堂內的一千多個座位上,各國代表戴上耳機,可以從座位前方的六個按鈕中選擇自己想聽的語言。這些聲音的來源便是坐在玻璃口譯廂內的口譯員。當各國代表在發言或演講時,各口譯廂內的同步口譯員,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內將演講內容譯成六種語言。

要說口譯員是玻璃廂內的思考魚一點也不為過,一名資深的俄語組口譯員說:「你必須要先思考,然後再翻譯。如果只是翻譯而不思考,根本是不能的。」

一名西語組的資深口譯員則描述口譯員的特質:「你必須聽、翻譯、然後忘記,然後再開始聽、翻譯、然後再把已說過的忘記。如果你還在記著前一句,就會聽不到下一句,因為這只是不到一秒鐘的思考時間。就像打網球一樣,你接到球擊出去,立即要準備接下一球再擊出去,如果你還在想著前面的那一球,便失去這一球了。」

同步口譯員的工作是坐在一間隔音的小隔間內(又稱口譯廂),透過隔音間前的玻璃或電視螢幕觀看整個會場,帶上耳機聆聽演講者發言,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內,翻譯成另一種語言。因此通常在發言者說不到三個字,口譯就必需開始翻譯,因為得全神灌注,一字都不能聽漏,必須有很強的心理承受力,因此同步口譯員通常二至三人在同一口譯廂內接力,每20至30分鐘,就必須換人。

聯合國所有機構的會議均需要口譯員提供服務,一名聯合國口譯員至少需通曉三種正式的語言,有些口譯員甚至會說五種以上的語言,且口譯員不但得有很好的聽力,更要有淵博的知識和精準的表達能力。他們每天都面臨考驗,雖然大部分會議的發言代表會事先提供演講稿,但很多時候口譯員是在沒有書面講稿的情況下,迅速準確地將一種語文的發言譯為另一種語文。不過這些還不是口譯員最擔心的事,而是演講者對自己的講稿內容太有信心,發言速度加快,將五分鐘的演講以兩分鐘說完,這時口譯便得冒冷汗了。

另一個挑戰則是會議桌上的談判口譯。口譯員走出玻璃廂,參與談判桌的翻譯時更要精確掌握雙方的含意。因為語言的含意很微妙,稍有些偏差,便會引起誤會,因此無論是大會的口譯或談判場合,口譯員除了語言能力,更重要的是要熟悉所談的主題。

紐倫堡大審開始同步翻譯

聯合國的歷史,就是口譯員的歷史。雖然早在1919年巴黎和會時首度試用同步翻譯,但僅是暫時的權宜方式。1945年10月,二次大戰結束,由中、蘇、美、英四國發起成立聯合國的提議,目的在維護世界和平,避免戰爭。該年聯合國正式成立,訂立中、英、俄、法、西語為官方語言;1970年,阿拉伯語逐漸受到重視,便將阿拉伯語納入,成為目前聯合國的六種正式官方語言。

口譯部門於聯合國初成立時即存在,不過當時為逐步口譯(consecutive interpretation),口譯員得等到演講者發言告一段落,才開始運用良好的組織能力,將演講內容完整準確地譯成另一種語言。當時大戰剛結束,聯合國許多會議的發言動輒半小時,有的甚至長達一個半小時,這些口譯員必須有驚人的記憶力與筆記能力,一般人都不容易記得這麼多的演講內容,不過當時功力高深的幾位逐步口譯員,只是聚精會神地聽,甚至不太做筆記,還有口譯還邊聽邊百無聊賴地畫著人物素描打發時間,但卻能在演講結束後,幾乎一字不漏地翻譯全文。且當時的口譯員,年輕的女性也不少。

逐步口譯雖然完整,但經常佔用太多時間,且得暫時中斷會議進行,為了增進效率,目前聯合國的大型會議幾乎都使用同步口譯(simultaneous interpreting),以節省時間。而同步口譯首次開始使用,是在1945年於英國舉行、審判納粹戰犯的紐倫堡大審(Nuremberg Trial) 上,首次嘗試讓德、法、俄與英語的口譯員坐在法庭後排,利用麥克風與耳機進行同步口譯,法官與戰犯分坐法庭兩側。

當時口譯設備不足,不但所戴的耳機沉重,還得多人共用一支麥克風,口譯員幾乎是貼著麥克風翻譯,然後快速地傳遞麥克風給下一位口譯員。一名當時的女口譯員回憶說,坐在法庭內的各國戰犯與法官帶著耳機聽著有關的審判內容與辯論,口譯員可以清楚看到戰犯臉上的表情與反應,即使有的口譯員曾親眼見證德軍納粹如何摧殘其他國家,但是作為口譯員仍得保持中立與冷靜,不得在語氣上涉入任何私人感情。

這場世紀大審判不但得以突破語言障礙,且節省許多翻譯的時間,是口譯史上正式同步口譯的第一次。紐倫堡大審後,口譯員建議將同步口譯引進聯合國,當時聯合國認為設備與方法執行有困難,起初拒絕接受提議,當時在紐倫堡大審中的英國口譯員還親自到聯合國解釋。終於在1946年,聯合國正式引進同步口譯,讓聯合國口譯系統跨出一大步。

口譯員見證冷戰局勢變化

二次大戰結束後,聯合國任務重大,1950至1960年代冷戰剛開始,東西方國家間辯論與衝突加劇,聯合國扮演斡旋與維和的重要角色,會議上各國代表的發言也很激昂。當時有的代表說到激動處會離開話筒,有的代表則是激動地敲桌子,坐在玻璃廂裡的口譯難以聽清楚代表的發言內容,但仍得硬著頭皮翻譯。

當時美蘇兩國對立嚴重,蘇聯的口譯員工作頻率很高。一名俄語廂口譯員回憶說,一次甘迺迪總統在大會上發言,講稿在開始演講前七分鐘才送到口譯廂內。他從講稿中知道甘迺迪總統將引述蘇聯著名詩人普希金的詩句,因為擔心身為俄語口譯,卻無法將普希金的詩翻得精確,趕緊央求他的女同事到圖書資料室去查閱,看看普希金的詩到底在說什麼。結果女同事離開口譯廂時忘了帶證件,回來時被警衛擋在門外,他急得滿頭大汗,不過還好最後及時趕上,讓他不致出糗。

1970年代,東西方國家的冷戰進入高峰,國際間戰爭不斷,各國代表展開長篇不同意識型態的辯論,口譯員在為這些國家首領與代表們翻譯的同時,也感受到許多國家受到戰爭摧殘時,各國代表的心情。一名口譯員回憶說,當時印度進軍巴基斯坦,巴基斯坦領袖在聯合國上痛心地發言,發言到一半便將原擬好的講稿撕毀,語氣沉痛地說:你們撕裂我的國家,就像我撕裂這份講稿一樣。然後忍不住痛哭。負責翻譯的她看到這一幕,也感動地哭了。

此外,在這10年間,各國開始研發高科技武器,聯合國的會議也開始了這一類的討論,口譯員的知識範圍便擴展至科技、武器、環境與政治的關係。

到了1990年,進入後冷戰期,聯合國大會的焦點又開始轉移,少了意識型態的激烈辯論與花俏的演講,而轉為務實。此外,聯合國此時也走向全球各地去察訪,必須帶著口譯員隨行,外勤口譯們走出小小的玻璃廂,跟著聯合國的代表們到中東、南亞、歐洲等地察訪,打開視野。外勤口譯一向被口譯員視為最能發揮的任務,必須靈活地翻譯,且翻譯的不僅是文字,而是各地的文化內涵。口譯員們在大開眼界的同時,也親眼見證了戰爭帶給無辜民眾的摧殘。

一名阿拉伯語的口譯回憶說,在波灣戰爭結束後的幾天,他陪同聯合國官員到科威特去視察人權問題。當他看到科威特的人民因為伊拉克的進軍,住屋被燒毀,民眾無家可歸,許多人死在戰場上的真實景象,他的內心受到極大衝擊。看著這些無辜人民的處境,讓他幾乎無法以冷靜的口吻去翻譯。

1980年以後,視訊與通信科技的發達,也使得口譯工作跨入新紀元。位於紐約總部的口譯員,可以透過為衛星與視訊科技,為遠在歐洲或南美洲召開的聯合國會議進行口譯服務。例如1978年一次重要會議在阿根廷召開,但口譯員是在紐約工作,突破空間的限制,提供同一時間的翻譯服務,同步口譯的技術又跨出一大步。

口譯員走向外交之路

口譯不只是語言能力,更重要的是吸收演講者的想法,深入對文化、歷史、傳統的認識,才能精確譯出在這些文字背後的真正含意。特別是聯合國的口譯員所翻譯的每個句子,都牽動著世界局勢及國與國之間的利害關係。從另一方面看,口譯人員因為工作關係,嫻熟國際關係與局勢,參與眾多會議,也成為培養外交人才的搖籃,不少人因此走上外交人員之路。目前中國外交部發言人章啟月,過去便是聯合國口譯員。

聯合國組織也有口譯員轉任至安全理事會政治事務部門工作,有人則轉任駐其他國家的聯合國代表。有些國家的傳統是外交與翻譯關係緊密,例如中、俄、埃及都屬這一類,很多外交官是從口譯員中培養,有的國家是從高級官員的隨身翻譯中培養訓練,再拔擢為外交人才。八○ 年代蘇聯常駐聯合國的大使,便是以前蘇聯領導人的高級翻譯。

除了做好語言交流的成就感,高報酬也是吸引人才投入口譯員工作的原因。聯合國的口譯員是全職工作,除了 9 月至12月的重要會議外,其他時間幾乎每週都有會議,口譯員無暇分身去接本職以外的翻譯工作,多數口譯員寧願把精力投注在聯合國的工作上。

聯合國口譯員之外,若從口譯界的行情來看,一般會議口譯一天的工作報酬,約為420元左右。一般無契約的口譯員不會一年到頭都有政商會議需要口譯,會議口譯一年約工作100天左右;隨著中美商業交流愈來愈頻繁,口譯員大量出現在商務會議、貿易展與投資說明會議上,特別是中國近年成為國際貿易大國,往返中美間考察交流的中美商務團,也需要大量的中英文口譯員,這些都是一般無約的自由口譯員的業務來源。
目前全球專業的逐步與同步口譯員約有2000多人,多集中在紐約、布魯塞爾、巴黎與日內瓦等地,中國因為近年的經濟發展,對口譯人員的需求也開始增加,且口譯工作也被列入中國的高薪行業之一。在中國,一般中、西、法、德語同步口譯每小時報酬約為人民幣1200至2000元;英、日語同步口譯為每小時 1000至1500元。

專業口譯訓練機構不多

目前全球大學研究所有關翻譯訓練的課程不少,但是專門訓練會議口譯的機構卻不多。美國較知名的研究所僅有兩所,分別是喬治城大學(Georgetown University) 與蒙特瑞國際研究學院 (Monterey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),其中蒙特瑞國際研究學院的翻譯與口譯研究所總共包含中文、韓文、日文、西班牙文、法文、德文和俄文七個語組,學生可從中選擇一個與英語搭配組合。課程內容以國際政治、經濟、金融、環保議題為主,需兩年時間取得碩士學位。此外,全球知名的口譯與翻譯研究所,包括巴黎翻譯學院 (School of Interpretation and Translation of Paris)、日內瓦翻譯學院 (School of Translation and Interpretation of Geneva)、及開羅語言學院 (Al-ALSun School of Language of Cairo )。

目前聯合國中文廂的口譯員,在七○ 年代以前進入工作者多是來自台灣與香港的留學生;八○年代以後,中國的留學生增多,口譯新人來自中國的漸多。且在八○年代,北京外語學院成立聯合國口譯課程,為培養中俄語的口譯人才作出極大貢獻。不過口譯工作不像一般專業,能進入這些機構受訓的人數不多,每年能畢業成為同步口譯員的甚至只有個位數。

在會議口譯界,全球唯一的口譯員協會為國際會議口譯員協會(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Con-ference Interpreters),於 1953 年創立於巴黎,目前有來自68個國家的 2600 個會員,負責審查、認定會議口譯員的專業資格和語言組合,制訂職業規則、工作條件、道德規範和專業培訓標準,並與聯合國、歐盟等國際組織談判會議口譯員的待遇等,被認為是會議口譯員的最高專業認證單位。口譯員必須具有兩年大型會議的經驗,才可以加入該會成為會員。隨著國際政治、經濟交流的日益頻繁,說漢語的專業會議口譯員在未來幾年內需求將會大增。目前國際上380種語言組合中,中英互譯口譯員屬於口譯界非常緊缺的人才。國際會議口譯員協會在世界各地的 2600多名會員中,漢語普通話的口譯員不到100名。

雖然聯合國的大型會譯以同步口譯進行,然而逐步口譯目前仍使用於許多高級會議上。同步口譯讓聯合國的發展更全球化,讓大型的會議可以順暢地進行,不被干擾。1991 年的全球兒童高峰會、1992年在里約熱內盧舉行討論國際環境發展的地球高峰會、1995 年的聯合國 50 週年各國政府領導層的首腦會議,以及超過一百場的大型國際會議,這些全球議題的辯論歷史場合,都有口譯員的參與。

口譯界有句話說:「你不懂我的語言,我不懂你的語言,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翻譯,讓我們建立信心,擔任傳遞的角色,並搭起友誼的橋樑。」


世界日報記者/劉馨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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